1. 美中关系恶化不足为奇
自中美贸易谈判伊始，我们就对达成协议的可能性持明确的否定态度，因此遭受了巨大压力——无论是通过仇恨邮件、网络评论，甚至来自我们部分客户的指责，他们指责我们对中国过于愤世嫉俗或过于悲观。 面对这一切，我们的回应始终如一：现在正是外国企业（尤其是向美国销售产品的企业）着力缩减在华业务规模的时机。
我们最早于2018年10月在《中国、美国与“新常态”》一文中公开发出这一警告，尽管此前数月我们已向自己的客户发出过相关警示。这篇关于“新常态”的文章，旨在直面那些因我们2018年9月的一篇文章而向我们的律师发送辱骂邮件的人——该文曾预测来自中国的制造业订单正在减少且将继续减少：
昨天，我收到了一封措辞粗鲁且充满愤怒的邮件，这是对我的文章《关于中国关税的影响：这只是死猫跳吗？》的回应。在该文中，我预测未来几个月起，来自中国的制造业订单将出现下滑。这封邮件指责我“仇视中国”，企图“阻碍其和平崛起”，并“嫉妒中国的进步”。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们最近一直在撰文说明，我们律所的许多客户以及其他众多企业正在撤离中国，或正计划撤离中国。最近我们收到了相当多的此类邮件
今年4月，《华尔街日报》在一篇题为《仅靠贸易协议无法修复紧张的中美商业关系》的封面报道中引用了我的话，内容如下：
“中美之间达成的任何协议，都不可能让双方所有人都说‘我们只是开个玩笑’，”专门从事对华投资业务的律师事务所Harris Harris Sliwoski的管理Dan Harris表示。“关税、逮捕、威胁以及风险加剧已经对企业造成了影响，这些影响不会消失。”
随后在2019年5月4日（即特朗普总统于5月5日发布那条改变一切的关税推文的前一天），我撰写了《中美贸易战：凛冬将至》一文，指出 无论中美贸易战如何发展，局势都不会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这种脱钩趋势的加速已成定局，没有任何贸易协议能阻止这一进程。这又何止于此？关税或许会取消或降低，但紧张局势仍将持续。我所的中国业务律师和国际贸易律师在各处都看到了这一迹象，无论是在美国对待中国企业的方式上，还是在中国对待美国企业的方式上。美国正以国家安全为由，严厉打压中国企业与美国企业的交易。 而中国也在竭尽所能，阻止本国企业与美国开展业务往来。
随后，我们整理了此前关于外国企业应如何应对针对中国加征关税的博文——其中大部分内容也适用于将于本周五凌晨12:01生效的关税：
于是我们便开始持续发文，敦促企业更深入地考察中国以外的国家。
2. 西方企业正撤离中国
我们自己的客户对这些呼吁所作出的反应最为耐人寻味，因为他们的反应可谓五花八门。许多人坚信中美会达成贸易协议，他们的理由通常是：“达成贸易协议才是合乎情理的。” 这些人认为这场贸易战纯粹是金钱之争，一旦两国被逼入绝境，中方就会同意额外购买数十亿美元的大豆及其他美国产品和服务，而美国届时便会就此罢手。这些客户根本不想听我们长篇大论地解释为何我们不这么认为。
但我们的部分客户确实认真听取了建议，现在我将重点介绍其中两家，不过不会透露太多细节以避免暴露其身份。我之所以选择这两家公司，是因为它们都“打”得非常漂亮，而且它们是截然不同的两家公司。
第一家公司是一家美国大型电子产品制造商，除此之外我无法透露更多细节。该公司负责人“热衷”地缘政治，从一开始他就坚信，中美之间不会迅速达成协议，任何贸易协议都无法解决中美之间的问题，两国之间的矛盾将持续数十年。 此人宣称，其公司将在六个月内将从中国的采购量削减50%，并在九个月内完全撤出中国市场。为实现这一目标，他希望我的律师事务所协助处理以下事项：
- 确定采购的目标国家。
- 设法施压其现有中国供应商，促使他们将业务转移到中国境外。
- 正在考虑是否在中国以外的国家自行生产。
- 在中国境外保护其知识产权。
- 起草与中国境外公司签订的制造合同。
- 确保其在中国境外生产的产品在关税方面真正且合法地被视为在中国境外生产。
我们的律师们对能参与这样一个范围如此广泛的项目感到非常兴奋，但我现在必须坦白（我之前已经向客户坦白过，所以这方面不用担心），我并不认为这家公司的目标能够实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该公司产品的性质：电子产品。如果卖的是鞋子、衣服、家具，甚至是门或烤面包机，我百分之百会认为它能走出中国。 但电子产品？绝无可能。
但这家客户在约七个月内已将约80%的生产转移到了中国境外，并已向其少数剩余的中国供应商明确表示，如果他们不能尽快从中国境外的工厂供货，该公司将停止向他们采购。 换言之，这家从事电子行业的客户公司很快将全部从中国境外采购产品。而这一撤离中国的举措给该公司带来了什么？它提升了销售时的市场定位，因为该公司能够且确实向潜在买家强调其产品并非来自中国，因此其定价不再受中美贸易战风向的影响。
第二家公司是一家生产儿童产品的初创企业。该公司最初是来找我们签订中国NNN协议的。 我询问其产品是否会受到“特朗普关税”的影响，对方回答会。随后我问，既然如此，为何不在泰国生产这些产品，而要选择在中国生产（我之所以提到泰国，一方面是因为该产品在泰国生产似乎非常合理，另一方面是因为我的律师事务所曾成功处理过许多与泰国相关的制造交易）。
大家对我的泰国建议反响非常积极，但随后我被告知，公司“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开展泰国业务”。我表示我们可以协助他们完成几乎每一个环节的工作，而我们也确实做到了。新产品即将上市，成本比在中国生产更低 ，且完全免关税。 我猜想这位客户也会将“泰国制造”作为卖点，因为说实话，欧美消费者对泰国的“好感”往往远胜于对中国，尤其是像儿童玩具这类产品。
3. 美中僵局的根源
不过，现在让我们来谈谈中美贸易谈判中出现的这一新（永久性？）僵局，以及事态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我已经听到一些朋友和客户迫不及待地提醒我，他们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其中许多人指出：“中国这次的做法，跟__________[中国公司]之前试图对我们做的一模一样。”确实如此。
但中国究竟试图对美国做什么？为何那些与中国企业谈判经验丰富的人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中国试图在最后一刻彻底改变已达成的协议，认为西方方面（在此指美国政府）迫切希望达成协议（任何协议），因此会妥协。 我们曾无数次撰文探讨过这一策略，而我们建议的应对之策正是美国此次所采取的：立场坚定，甚至态度更强硬。参见《与中国企业谈判：走就别回头》。
正是这种常见的谈判策略，再加上诸多其他因素，让我们对中美达成贸易协议持怀疑态度，也怀疑任何贸易协议能否真正带来实质性改变——即便真能改变，效果也微乎其微。
就在特朗普总统发推文宣布计划对另外2500亿美元的中国商品加征25%关税的前一天，我们发表了一篇题为《中美贸易战：凛冬将至》的长文，分析了中美之间的贸易协议并不会改变两国关系的基本格局，而贸易战也只会转移到其他领域继续进行。 我们在该文结尾（正如我们许多其他文章一样）呼吁外国企业仔细审视自身与中国的商业关系：
引用一条古老的投资箴言："趋势即朋友"。当前趋势表明，西方与中国将继续脱钩，企业必须对此保持清醒认识并密切关注。 我们持续撰文探讨这一议题，是因为它可能影响几乎所有与中国开展业务的外国企业——即便来自中美关系远优于中美的国家。无论贵公司总部设在何处，只要与美国存在商业往来（尤其是产品在中国制造后销往美国），就可能被卷入脱钩漩涡。
若您希望公司进军中国市场、在中国生产产品或扩大在华业务，就应准备向公司决策者阐明：为何您认为企业不会成为中美紧张关系的牺牲品。 若贵公司产品在中国生产，几乎必然已着手降低中国风险敞口。但在进行成本效益分析时，请审慎评估：贵公司是否属于仅凭"不与中国开展业务"这一声明就能提升销售额的企业类型？ 诚然，这听起来可能有些自私（确实如此，但也是事实），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确保自身行为不会成为中国政府的攻击目标。换言之，务必确保公司完全遵守中国法律法规，尤其要严格遵循税务、环保、雇佣及反贿赂相关法律。
我在领英上分享了这篇《凛冬将至》的文章，该文已被近15,000人阅读，并引发了一场关于中美贸易战的热烈讨论。我强烈建议您前往参与讨论。
过去几天中美之间发生了许多事情，以下是我对这些事件所作的初步梳理。之所以说“初步”，是因为随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以及我有机会与他人探讨已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事情，我的观点无疑会发生变化。
4. 美国和中国在几乎所有领域都存在分歧，而且这种分歧还将持续下去
根据过去几天的观察，我首先想到的是：这场贸易战的核心，其实是美国与中国之间的一场较量，看哪一方能决定从何处采购商品。显然，我并不是第一个提出这种观点的人，但我必须承认，直到昨天我律所的一位西班牙律师不经意间向我提到了类似的观点，我才真正深有感触。特朗普总统和习近平主席都在运用各自的权力，试图影响全球的采购决策。 我知道这样说似乎显而易见，但在听完以下解释之前，我并不确定过去是否如此，甚至现在是否如此。不过，如果我在这点上完全错了，请告诉我——正如那句（差不多）谚语所说：“这里没有坏主意。”
本周早些时候，我读到一篇关于习近平主席如何掌控中国经济的文章。这还用说吗？不，我是说他真的掌控得非常彻底，几乎事无巨细。中国想要报复加拿大，因为加拿大在逮捕华为首席财务官孟晚舟时遵守了国际法。参见《华为起诉书已成为新常态》。 中国采取的报复手段，本质上是命令国内企业“最好别从加拿大购买任何菜籽油”——结果企业们几乎就照做了。此外，中国此前已扣押两名加拿大公民，并突然决定将另一名原判15年监禁的加拿大公民改判死刑。换言之，习近平主席及中国政府最高层只需轻轻一挥手，就能重塑商业现实。
特朗普总统虽然不具备这种近乎无所不能的权力，却渴望拥有同样的权力，因此他一直利用关税来达到实质上相同的目的。 他先是对中国提高关税，随后与中国进行谈判，接着又威胁要提高关税，最后再次提高关税，与此同时，他还不断施压美国各政府机构，要求其通过反倾销和反补贴税（AD/CVD）等非关税措施，加强对中国产品的施压。参见《针对中国的又一国际贸易（AD/CVD）申诉：这次是金属文件柜》。
特朗普总统正竭尽全力说服美国企业——实际上是任何向美国销售产品的全球企业——停止与中国开展业务。在题为《“我们吓坏了”：特朗普突然加征关税令美国企业措手不及》的报道中，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通过重点分析特朗普在最后关头加征的关税将如何损害那些未作准备的美国企业，解释了这一举措的运作机制：
进口商仅提前五天接到通知，得知关税税率将从10%突然上调至25%。
总部位于密苏里州的Cap America公司首席执行官菲尔·佩奇估计，该公司已有价值超过100万美元的棒球帽订单，如今将面临更高的关税。“从商业角度来看，很难理解总统究竟打算做什么。像这样突然向我们所有人抛出这个决定，显示出他判断力极差，”佩奇说道。 “我原以为这件事本周就能解决，”他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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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去年实施了三轮关税措施。第三轮也是规模最大的一轮关税于9月对2000亿美元的中国商品生效。但总统曾威胁称，如果新贸易协议未能取得进展，将从1月1日起把关税税率从10%上调至25%——随后又将最后期限推迟至3月1日。
随着第二次约会结束，贸易紧张局势似乎有所缓和，企业也逐渐适应了这种新常态。
“我原以为我们终于摸索出了让生意运转起来的方法，现在却不得不一切从头再来，”德克萨斯州拉伯克市“行李店”的店主蒂芙尼·扎尔法斯·威廉姆斯说道。
她销售的行李箱、背包和公文包中，约有84%被征收了关税。今年早些时候，她每天都会收到供应商发来的涨价通知邮件。扎尔法斯·威廉姆斯据此上调了自家商品的价格，并调整了店内的商品种类。
但到了周一下午，她已经收到了一家主要供应商发来的新邮件，提醒她关税上调将导致价格上涨。
她说，拉伯克行李店的奢侈品销量已经受到冲击，如果再提价15%，那将“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文章随后指出，“特朗普的首席贸易谈判代表周一驳回了有关美国企业和高管在政府计划对2000亿美元中国商品加征关税前未获充分通知的批评。”
“事实上，我们确实曾处于这种情况很可能发生的境地，”莱特希泽在一次简报会上对记者说。他还为可能的豁免留下了余地，但未透露更多细节。
姆努钦也表达了同样的观点。“这显然耗费了大量时间，所以我只想强调，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仓促决定的，”他说，“尽管过去一周对方的一些预期可能发生了变化。”
归根结底，一方面，企业界表示特朗普总统新实施的25%关税以及他威胁要实施的下一轮25%关税完全出乎意料；另一方面，特朗普政府（主要是莱特希泽和姆努钦）对此提出异议，并指责持这种观点的人在解读美国即将对华加征关税的动向方面并未付出太多努力。
5. 这就是“新常态”
在这件事上，我多少同意莱特希泽和姆努钦的观点，因为我们这个博客一直对中美关系持毫不留情的悲观态度，基本上是在向所有愿意倾听的人高声疾呼：你们必须开始将目光投向中国以外的市场来寻找产品来源。就在上周日，我们在《中美贸易战：凛冬将至》 一文中还 这样写过； 七个多月前，我们在《中国、美国与新常态》一文中也 表达过同样的观点。
因此，至少在某种程度上，那些认为中美关系很快就会恢复到美国发起第一轮加征关税之前状态的人，要么是信息掌握不足，要么是对所读内容理解有误。尽管如此，我完全理解这些抱怨企业的处境，因为我所在律师事务所去年在华设厂的客户中，绝大多数目前仍在华生产——这主要是因为撤离中国既非一蹴而就，也绝非易事。
我们的一些客户已完全撤离中国，将生产转移至泰国、菲律宾、墨西哥、印度尼西亚、越南、印度、台湾、斯里兰卡和乌克兰等地。还有一些客户虽然仍留在中国，但已将供应链多元化布局，不再仅依赖中国。另一些客户则正在着手完全退出中国市场。不过，许多企业——出于各种原因——认为在短期内甚至更长时间内，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留在中国。 诚然，确实有部分企业本应在6至12个月前撤离中国却未能如期行动，但更多企业纯粹是因为无法及时撤离，从而未能避开这新一轮的关税。
2018年9月，我们在《如何撤离中国并安然无恙》一文中，探讨了停止在中国生产产品是多么困难，以及如何以最大限度减少各种潜在问题的方式来实现这一目标。我建议任何打算撤离中国的人，在采取任何可能让中国当地人认为你即将离开的行动之前，先阅读那篇文章。
但如果你打算离开中国，该去哪里？又该如何做出这一决定？此外，你又能采取哪些措施来争取获得这些新关税的豁免？在《中美关税及应对策略》一文中，我们的国际贸易律师之一曾详细阐述了如何争取获得此前关税的豁免，其中大部分内容同样适用于此轮新关税。
我即将做一件我们在之前的4,781篇博客文章中从未做过、甚至一次都没有做过的事情，也是我曾发誓绝不会做的事情：我要建议您联系我的律师事务所寻求帮助。 我发誓绝不这么做，是因为我从不希望任何人将这个博客视为我们律所的广告——我一直深知，那样无异于自取灭亡。我们不接受付费广告，也永远不会接受，而且在任何一篇博文中，我们都从未建议过任何人联系我们。
但中国当前的局势确实不同寻常，这无疑将给许多企业带来艰难时期。要在中国以外寻找新的落脚点并非易事，但凭借本所的国际律师和海外业务专家，以及我们遍布全球的众多优秀顾问和制造商合作伙伴，我们定能提供帮助，也愿伸出援手。 我们的国际贸易律师还能协助您争取让产品免于即将实施的关税。因此，我强烈建议您与我们联系。
我不想再看到更多报道引用那些对这场“超级风暴”毫无准备，或不知如何应对的公司言论。如果我们无法为您提供帮助，我们会尽力为您推荐能够提供帮助的机构。当然，也有许多公司无法或不应离开中国。中国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拥有超过10亿人口，因此绝不能将其完全排除在外或置之不理。
就在我们目睹众多制造业客户争先恐后地撤离中国之际，本律所在中国设立外商独资企业的业务量已达到创纪录水平。这意味着我们一方面正协助众多客户撤离中国，另一方面又在帮助更多客户通过设立本土企业深化在华布局。
有哪些类型的公司正在进军中国市场？主要是科技公司以及向中国销售产品和服务的公司。这些公司大多要么不太在意关税，要么正是因为关税才选择进军中国市场。例如，某家在中国开展大量制造业务的公司，正计划进军中国市场，开始销售其“中国制造”的产品，同时寻求在中国境外生产产品以销往美国。 正如我常说的，律师总是在变化中蓬勃发展，无论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们将就当前局势发表大量文章，并就如何最好地应对这一局面提供更多具体建议。对于这篇文章篇幅较长，我深表歉意；但确实有太多话要说，而且我觉得不能拖延数日才陆续发布。
冬天已经来临。尽管我很难说出口，但中美冷战从现在开始。
